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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时秀敏
有一条路,是出发,亦是归途。
这条路,从大别山下的一棵银杏树下启程,穿越豫、鄂、陕、甘、宁五省,抵达黄土高原上的宝塔山。90年前,一支平均年龄不足18岁的队伍沿着它走向民族的黎明;90年后,一群新闻工作者循着同一条路,去寻访那场远征背后的故事。
值此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历时两月有余的“从银杏树到宝塔山——重走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信阳全媒体采访活动圆满落幕。信阳市委宣传部牵头,联合市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信阳日报社、信阳广播电视台、罗山县委宣传部共襄此举。
这是一次向着信仰坐标的行走,更是一场践行“四力”的精神远征。独树镇的生死突围,庾家河的绝境重生,四坡村的悲壮断后,永坪镇的热烈会师;吴焕先的生命绝唱,无名少年的青春定格,老区人民跨越世纪的守望——都在这条路上。
重走这条路,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扑面而来,那些沉睡在史料中的名字重新有了温度……
烽火淬征途:万里孤军向陕北
一切从银杏树下开始。
罗山县何家冲,三面环山,九龙河绕村而过。1934年11月16日傍晚,雷声滚过鸡笼山山脊,近3000名红二十五军将士高举“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的旗帜,在古银杏树下列队集结。队伍里,十二三岁的战士就有数百名。他们不知道这一去要走多久,不知道前方有多少敌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目的地。但他们知道,必须走。
这一走,就是十个月,近万里。一支孤军,在没有后方依托、没有友军掩护、与中央失去联系的情况下,一路血战、一路突围、一路播撒火种。
在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独树镇七里岗,他们遭遇了长征路上最凶险的伏击。1934年11月26日,雨雪交加,能见度极差,红军没有发现埋伏的敌人,直至敌人突然开火。平坦的地面上,近3000名将士几乎完全暴露在敌人火力之下。天寒地冻,很多战士手指冻僵,连枪栓都拉不开。千钧一发之际,军政委吴焕先从交通员身上抽出一把大刀,高呼:“共产党员跟我来!”那声呐喊穿透90余载时光,依然振聋发聩。18岁的军政治部宣传科长刘华清跟着冲锋时腿部中弹,他在回忆录里写道:“当时也不觉得痛,还要冲,但刚一站起,又摔倒了……”
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庾家河,长征路上最险恶的阻击战之一在此打响。1934年12月10日,红二十五军刚挺进陕南,便遭遇十余倍敌军突袭。此战毙伤敌300余人,红军亦伤亡100余人,军长程子华双手贯穿重伤,副军长徐海东头部中弹、昏迷数日。以少胜多,绝境破局。庾家河血战保全了红二十五军的有生力量,为开辟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创造了条件。
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袁家沟口,成就了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上最漂亮的一仗。1935年7月2日拂晓,红军趁敌陕军警备第一旅在村西头集合之际突然发起攻击。这条山沟两边山势陡峭,形如一条长长的“布袋”,红军早已在两侧高地布下伏兵,悄无声息地扎紧了“袋口”。随着冲锋号响,红军从四面俯冲而下,将敌人压缩在沟底。激战至午后,全歼该旅,毙伤300余人,俘敌旅长唐嗣桐以下1400余人,缴获轻重机枪40挺、长短枪1600余支。这场堪称教科书式的歼灭战,宣告了蒋介石对鄂豫陕根据地第二次“围剿”的彻底失败。打完这一仗,红二十五军从袁家沟口出发,继续向西,踏上了策应中央红军北上的最后征途。
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四坡村,红二十五军长征路上最悲壮的诀别在此定格。1935年8月21日,部队刚渡过一半,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国民党军千余人突然从塬上扑来。危急时刻,吴焕先带领交通队和学兵连100多人冲上塬顶,直插敌人侧后。战局就此扭转。可就在敌人溃退的刹那,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他的前胸……因伤势过重,这位红二十五军的“军魂”永远闭上了眼睛,年仅28岁。战友们寻来一口柏木棺材,将他安葬在汭河南岸。他的上衣口袋里,还装着一块银元——那是他留给部队的最后党费。
十个月后,这支从大别山走出的“娃娃军”奇迹般地成为第一支到达陕北的长征队伍。更令人惊叹的是,出发时近3000人,抵达陕北时增至3400多人——这是长征中唯一一支人员不减反增的红军队伍。从何家冲到永坪镇,从大别山到宝塔山,红二十五军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国存亡的重任,用坚定的脚步走出了“北上先锋”的赫赫威名。
热血铸丰碑:丹心从来系家国
万里征途,千般艰险。这条路,是用鲜血铺就的,是用信仰照亮的。
泾川县掌曲村,61岁的张得寿守着一座两层土楼。1935年,红二十五军长征途经此地,曾在这座楼上设立临时指挥所,当地百姓便称它“红军楼”。他的爷爷张八兔,正是当年红军楼的户主。1987年结婚时,婚房就是爷爷留下的这座土楼。如今,他在土楼正对面盖起青砖白墙的新房。旧楼与新房比邻相望,仿佛跨越岁月两端。但凡有访客前来瞻仰,只要在巷口喊一声“老张”,他便应声而出,熟络地领着来客绕楼细看,指着墙缝留存的弹痕,一遍遍讲述那段浸满血与火的往事。数十年初心不改,张得寿以他的默默坚守,让远去的硝烟岁月可触可感。
在庾家河,72岁的杨青山也在坚守。他的祖父杨春荣曾是当地春茂永中药铺的坐诊医师。烽火岁月,这间药铺悬壶济世、救治红军伤员,默默守护过境的革命队伍。走进杨青山守护的“五老工作室”,一副对联映入眼帘:“军之魂威振八方,民之魂恩泽九州”,横批“军民同心”。杨青山深耕红色宣讲多年,现场唱起自创的红军歌曲。质朴歌声饱含对革命先辈的崇敬,唱到动情处,老人眼眶泛红。他说,只要身体允许,宣讲就不会停歇。自己年事已高,还有儿孙接续传承。
秦岭山中,商洛市山阳县小河口镇镇党政办文秘、00后本土青年阮崇炜主动扛起义务红色讲解员的“副业”。他向我们讲述红二十五军营长李学先和张秀英的故事——当年红军撤离时,李学先告别房东张秀英一家,许下诺言:“红军哥哥一定会回来。”多年以后,当年的承诺终得兑现。阮崇炜将这些家乡的长征故事一一铭记于心,讲给更多人听。他说:“家乡的历史,年轻人不讲,谁来讲?”
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单家集的雨丝斜织在陕义堂清真寺的青砖墙上。当地党史专家王永明告诉我们,1935年8月15日红军来时,老百姓的心悬在了嗓子眼。然而,预想中的砸门、抢水、吆喝,都没发生。千余名红军战士抱着枪,靠着湿漉漉的街巷石板和屋檐根,和衣而卧。他们嘴唇干裂起皮,身边就是各家各户砌得严严实实的水窖,却无一人起身掀开窖盖。一位回族老汉悄悄推开木门,端着一碗自家水窖里沉淀了一夜的清水,颤巍巍走向一个脸色苍白的小战士。小战士先是躲,说:“我们有纪律。”老汉急了:“娃,你看你那嘴唇都裂出血口子了,这水专门留给你们的!”一碗水的温度,恰好是信仰的刻度。
在湖北省十堰市郧西县档案馆,我们有幸见到了那张全国现存最完整的长征时期同类革命传单——《什么是红军》。15行、不足500字,字迹清晰可辨。这张传单诞生于1934年12月,由军政委吴焕先安排,政治部主任郑位三起草,组织宣传科长刘华清刻印。在二天门村的一处土墙前,当地人至今还念叨着当年红军住过的老屋、乡亲们纳过的鞋底。目不识丁的农妇刘立英,遭受吊打锥刺,仍咬紧牙关,一字不吐——她守的不是一张纸,而是那句“红军是替穷人打仗的”,是早已融进骨头里的笃定。
从张得寿到杨青山,再到阮崇炜、王永明,以及那张传单背后的刘立英——他们用各自的方式,接住了从历史那头递过来的火种。这火种,从未熄灭,从一盏灯到另一盏灯,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
薪火照新程:山河万里续华章
行走的意义,不仅在于回望,更在于前瞻。
红二十五军留给历史的,远不止一场场胜仗。1935年7月,沣峪口关帝庙里,一盏煤油灯下,鄂豫陕省委召开紧急会议。此时,已与中共中央失去联系数月的红二十五军得到中央红军、红四方面军已在川西会师并有北上动向的消息。是继续留在相对安稳的鄂豫陕根据地,还是西征北上、策应中央?会议作出决定:红二十五军立即西征北上,与陕甘红军会合。正是这次抉择,让红二十五军成为策应中央红军北上的战略牵制力量,为党中央最终把革命大本营放在陕北提供了坚实支撑。毛泽东同志后来高度评价红二十五军“为革命立了大功”。
先辈的选择,在祖国大地上留下连绵回响;而今天,这片土地正生长出新的答案。
在葛牌镇,青石板老街蜿蜒,砖木老屋错落。老人坐在竹椅上回忆往事,孙子把祖宅改成民宿,游客在“生在红旗下”的条幅下打卡。走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耳边是捶打洋芋糍粑的声响,鼻尖是古镇陈酿的醇香。对先辈最好的告慰,是把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鲜艳。
在永坪镇,永坪镇红军小学的孩子们课间会围着“永坪红军会师旧址”纪念碑,听老师讲会师故事。从永坪出发,红色文化园区将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旧址、永坪会师纪念馆整合为研学主阵地,乾坤湾红军东征纪念馆、太相寺会议旧址串珠成链;黄河岸边的羊皮筏子与5D球幕影院,古村落里的剪纸、布堆画,窑洞民宿与果蔬采摘,让红色根脉与黄河文化、民俗风情交相辉映。当年的黄土高坡,如今已是研学、文旅、体验交融的红色热土。
在掌曲村,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栽种苹果,不少农户靠着苹果产业发家致富,盖起新房。成片苹果园与玉米地交错铺展,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曾经的战地焦土,如今田园如画。
在单家集,当年老炊事班长用葫芦瓢漏出的“红军粉”,已从家庭小作坊发展为西吉县的支柱产业之一。古海银的粉厂去年销售额约900万元,带动30多名老乡在厂里务工挣钱。一碗水的纪律,终究酿出了日子的甜。
在何家冲,红色研学热潮涌动。20多公里的研学路线串联起何氏祠、红军医院等多处旧址。120余家民宿、农家乐,催生出讲解员、餐饮住宿、特产销售等众多新行当,全村人均年收入相比脱贫攻坚以前增长了4.9倍……
处处是烟火,处处是生机。当年红军为之流血牺牲的“让穷苦人过上好日子”,正以可感可触的方式一一兑现。
两个多月来,采访组兵分三路,昼夜奋战、连轴攻坚。白天千里赶路、实地取景、走访调研,夜晚熬夜整理素材、打磨文稿、剪辑包装。9月10日至30日,信阳日报统筹报纸、网站、客户端及抖音、微博等平台,推出文字、图片、视频等80余篇(条),以现场寻访还原历史场景,以文物细节承载精神内核,以融媒产品拓展传播边界,让正能量与大流量同频,好声音与高声量共振。
而这一路,不仅是对先辈足迹的追寻,更是对自身职业信念的一次重新点燃。
带领第二采访组出征的信阳日报社总编辑助理、高级编辑向炜记下了那些温暖瞬间:泾川东王庄村群众主动帮忙翻译引路,西吉单家集宣传干事张胜虎自费购置红军粉赠予采访团,山阳、丹凤地方宣传干部深夜等候、烈日陪同、山路相送。他说:“一路行走、一路寻访、一路感悟,我们在踏访战地遗址、聆听红色故事、对话老区群众中,完成了深刻的思想淬炼、精神洗礼、初心重塑。”信阳日报记者马依钒在感言中坦言:“红二十五军为何能做到长征史上的‘率先’‘唯一’?我们在湖北郧西的大山里找到了答案。”“身为革命老区的新闻工作者无比自豪幸运,也更需感恩奋进,”年轻记者任彤带病走完第二采访组全程。她说:“身体虽疲,但内心充盈。”……没有豪言壮语,却道出了这一路最真实的成长——他们在先辈走过的路上,把先辈的信仰,装进了自己的行囊。
万里征途终有尽,红色初心永无疆。
大别山的杜鹃年年绽放,宝塔山的松柏四季常青。那书声琅琅的课堂,那游人如织的老街,那果实压枝的果园——先辈们用热血浇灌的这片土地,正生长出他们当年为之奋斗的模样。
先辈走完了他们的长征。而“把革命老区建设得更好,让老区人民过上更好生活”这场新的长征,还在路上……
记者手记
山河何以映初心
□时秀敏
出发时,我们带着一个问题:一支平均年龄不足18岁的“娃娃军”,靠什么走完万里征途、成为“北上先锋”?
近万里走下来,答案不在史料里,在人身上。
罗山县何家冲,何大妈的曾外孙女何桂英,把曾外祖母毁目救红军的故事讲进了“何大妈谈心室”,让红色故事成了最生动的“调解教材”。
郧西县档案馆,那张《什么是红军》传单背后,是不识字的农妇刘立英被吊打锥刺、一字不吐的守护。
山阳县小河口镇,00后阮崇炜把家乡的红军故事讲得滚瓜烂熟:“年轻人不讲,谁来讲?”
泾川县掌曲村,61岁的张得寿守着爷爷留下的红军楼,指着墙缝里的弹痕,讲了几十年。
西吉县单家集,古海银将“红军粉”的老手艺做成了年销售额约900万元的产业,带动30多名老乡务工……
五个人,五种身份。他们守的、讲的、信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民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红二十五军的战士之所以能越打越多,靠的不只是谋略与勇敢,更是这份托付。
两个多月,兵分三路,昼夜兼程。有同事带病上阵,没有人抱怨。
这一路,我们走过先辈走过的路,看过先辈看过的山,更在老区群众眼里,看到了同一种光。
那一刻我们明白:真正的长征,不是一段走完就结束的路程。它是一粒火种,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燃烧;是一条河流,流过哪里,就在哪里滋养。
属于新时代新闻人的“媒体长征路”,道阻且长。唯有以脚力抵达现场,以眼力捕捉细节,以脑力穿透历史,以笔力传递信仰,方不负先辈热血、不负万里山河。
脚上沾着泥土,心里装着信仰。我们,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