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
信阳日报全媒体记者 向炜 王凌云
抵达固原时,天空下起了细雨。
六盘山麓青翠欲滴,葫芦河水声潺潺。陪同我们采访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宣传干部张虎胜轻声说:“你们来的巧,这雨金贵得很。西海固地区十年九旱,水,是这片土地上最深的情分。”
旧时的固原旱塬,水贵如油。当地流传着一句扎心的俗语——“宁舍一口馍,不舍一碗水”。家家屋檐下都砌着水泥抹面的水窖,那是用命守着的家当。雨雪水顺着瓦槽流进窖里,沉淀、澄清,供一家人洗涮、做饭。老乡们捧出这碗水,便是捧出了最珍贵的家底。
我们寻访的红色记忆,就从这碗水开始。
窖口边的规矩:清水映出铁纪律
走进单家集,雨丝斜织在“陕义堂”清真寺的青砖墙上。当地的党史专家王永明告诉记者,1935年8月15日红军来的那天,老百姓的心是悬在嗓子眼的。
此前国民党散兵游勇的骚扰让百姓怕极了,能跑的都躲进了山里。然而预想中的砸门、抢水、吆喝声,一样都没发生。胆大的后生从门缝往外瞧,只见千余名红军战士抱着枪,靠着湿漉漉的街巷石板和屋檐根,整整齐齐和衣而卧。他们嘴唇干裂起皮,身边就是各家各户砌得严严实实的水窖,却没有一个人起身掀开窖盖。
那时节正是西海固的伏天,太阳毒辣。红军从甘肃长途跋涉而来,随身的水壶早见了底。可政委吴焕先集合队伍宣布“三大禁条、四项注意”时,特意加了一条铁的规矩:不经允许,绝不沾群众一滴水!战士们在窖口边坐成一排,干咽着唾沫,谁也不肯破例。
躲在屋里的一名回族老汉看得眼圈发红。他悄悄推开木门,端着一碗自家水窖里沉淀了一夜的清水,颤巍巍走向一个脸色苍白的小战士。小战士先是躲,说“我们有纪律。”老汉急了:“娃,你看你那嘴唇都裂出血口子了,这水专门留给你们的!”旁边的汉族邻居见状,也提了瓦罐出来,一碗碗清水在窖口边传递。
这一幕被军首长看在眼里。吴焕先亲自带人抬着写有“回汉兄弟亲如一家”的锦匾,牵着壮羊,恭敬走进清真寺拜访阿訇。军医背着药箱,为患眼疾的老人冲洗眼睛;战士们接过扁担,排着队去井边挑水,把各家各户的水缸灌得满满当当。临别时,阿訇马德海捧出盖碗茶回赠,茶碗里茶水映着晨光,清澈透亮。
这碗水,太金贵了。在旱塬上比油、比粮食还珍重,而红军宁肯渴着也不碰群众一滴的纪律,让回汉百姓第一次信了——这支队伍,是咱自己人!
漏瓢里的传承:红军粉搓出新生计
水的问题解决了,肚子的问题还在。西吉盛产马铃薯,可这东西生长期短、产量大,偏偏不耐储存。天一暖就发芽泛绿,吃了烧心拉肚子,半年的收成往往烂在地窖里。这是西海固几代人的心头病。
在单家集最大的“红军粉”作坊里,回族汉子古海银光着膀子搅动粉浆,热气蒸腾中,他给我们讲起了曾祖父传下来的故事——
当年红军队伍里有位南方籍的老炊事班长,看见满窖发芽的洋芋直拍大腿:“这好东西,咋就眼睁睁看着烂了!”他找到村干部,要了几筐品相好的洋芋,借了村里磨面的石磨,开始了一场“魔术表演”。
清洗、打浆、过滤、沉淀——白色的淀粉被分离出来,像雪一样细腻。老班长让几个回族后生扶着木架,自己拿着一只凿满匀称小眼的葫芦瓢,把调好的粉糊舀进去。他手臂青筋暴起,握瓢的手却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白花花的粉条像银丝入水,滚进沸水锅里翻几个跟头,捞出来过两遍凉水,便成了晶莹透亮、滑爽筋道的鲜粉条。晾在苇席上晒干,能存一年不坏。
“这就是‘红军粉’的来历。”
古海银指着架上一排排晾晒的粉条,满脸骄傲,“当年我爷爷成为第一批会做红军粉的粉匠。红军走时还给爷爷留下了一个木漏勺,也把这门手艺传下了。后来,我父亲学会了爷爷的手艺,走街串巷为乡亲们做粉条,家里能吃饱穿暖了。”
“如今,我继承祖辈技艺,成为红军粉第三代传承人,想的是怎么把这门手艺做出品牌。现在,我自己开办了粉厂,去年销售额约900万元,不仅把自家日子过好了,还带动了30多位老乡在厂里做粉挣工资。”说到这里,古海银眼里溢满自豪。
红军走了,但漏粉的手艺留下了。此后的近百年里,无论是饥荒年月还是丰收年景,“红军粉”都是西吉人餐桌上的底气。
“红军粉”也从粉匠走街串巷为富足人家做粉,到家家户户都能做得起红军粉,再到家庭小作坊如雨后春笋,到如今逐渐变成了西吉县的支柱产业之一。
从窖口边的清水到漏瓢里的粉条,红军留下的不仅是解渴的恩情,更是活命的技能。一碗粉条端上桌,晶莹剔透,像极了九十年不变的纯粹,回汉邻里同锅吃饭、同坊劳作,早就是一家人了。
茶碗里的守望:团结花开新长征
雨停了,将台堡的纪念碑被夕阳镀成金色。碑顶三尊红军头像并肩昂首,注视着这片曾经“苦瘠甲天下”的土地,如今已是肉牛满圈、菜棚连片。
民族团结的种子播撒于此,生根抽枝、花开果熟。单家集回族占九成五,仅有边万忠等十余户汉族。
边万忠告诉记者,近十余户户汉族群众与回族群众居住在一起,回汉兄弟亲如一家。“汉族过红白喜事,回族邻居都来帮忙‘过事’;开斋节、古尔邦节,汉族朋友也会到回族家里做客。大家在一个锅里搅勺子,哪分什么你我?”
他指指门外广场上“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标语:“这可不是挂在墙上的空话。习近平总书记2016年7月下雨天来咱们固原,问的是‘屋顶铺油毡了没’‘养牛贷款还完了没’——当年红军问的是‘有水喝吗’‘肚子饿不饿’。问法变了,可那碗水的温度,一点都没变。”
61岁的回族群众石志奎,就住在单家集民族团结广场正对面。他的客厅八仙桌上,常年摆着几只擦得锃亮的盖碗。见我们进门,他抓了冰糖、枸杞、春尖茶,滚水一冲,茶香满屋。
“当年毛主席夜宿单家集,阿訇马德海端给主席的,就是这样的盖碗茶。今天这盖碗茶里的水,是我家自来水,早就不用地窖水了。”
晚霞映在盖碗茶的汤色里,清亮中透着一抹红。石志奎把茶碗推到我们面前:“到咱单家集,这碗茶就是待客的最高礼遇。当年红军喝过,今天你们也尝尝这水的滋味,也是咱回汉一家亲的味道。”
雨后我们又将踏上新的征程。回望将台堡与单家集,碑影与飞檐在云雾初散的群山下遥遥相望。九十年前,红军在这里端起乡亲递来的水碗,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赶路,去走那条未走完的长征。九十年后,这碗水依然清澈地放在那里,放在每一户回汉人家的厅堂里,放在每一位基层干部的案头上,端起来,是沉甸甸的嘱托,喝下去,是永不干涸的初心。
这碗水,映照过战争与苦难,如今正映照着这片土地上的吉祥与如意,一碗水的温度,恰好是信仰的温度,足以融化一切隔阂,滋养一代又一代人,携手向前。
记者手记
三段历史通向“一条路”
王凌云
今日“西部福地 吉祥如意”,是纪律打下的江山,团结攒下的光景。
冒雨访固原,最戳人心的,有将台堡高耸挺立的丰碑,更有单家集清真寺围墙上那十六个字: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
1935年红二十五军走的路、1935年秋毛泽东主席走的路、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走的路,三段红色历程,在这里延绵汇聚成一条“新的长征路”——它一头点燃了大别山的火种,一头撑起了六盘山的福地。这其中是回汉人民手牵手,共同传承“红军井”“红军粉”“红军匾”的团结奋进。
“不到长城非好汉”。毛主席写这句时,看到的是六盘山畔的秦长城;今天我们走新长征,见到的是群众笑脸、是回汉兄弟一家亲。
“走好新的长征路”——至今耸立在将台堡会师广场上,也刻进了固原干群奔赴美好生活的劲头里。有了这种精神引领,就有了克服一切困难的念力、毅力和定力!
长征没有终点。它绵延在《清平乐·六盘山》的豪迈诗词里,鲜活在石志奎孙辈的课本里,呈现在纪念馆讲解员的稿子里,更汇聚在张虎胜带来的那袋红军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