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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全球变暖正在重塑候鸟的世界。极端天气频发、生物钟紊乱、栖息地萎缩——迁徙之路,步步惊心。在我国,候鸟虽遍布大江南北,但迁徙路线始终遵循着东、中、西三条千年不变的古道。如今,一些翅膀开始偏离航向。
东太湖的青头潜鸭,或许正是这场宏大气候叙事中一个微小的注脚。专家分析,北方繁殖地持续高温与降雨,正导致繁殖率下降。种群求生的本能,推动着它们向南方更适宜的区域转移。而在南方,随着繁殖个体的增多,繁殖与度夏的范围像多米诺骨牌般不断外溢——从江西、湖北,扩散至安徽,最终抵达江苏。
候鸟的翅膀,是地球最灵敏的体温计。它们用迁徙路线的偏移、用停歇地点的更替、用繁衍节律的调整,忠实地记录着气候的每一次呼吸。
四年守望,我们看见了东太湖发生的事情,却尚未完全读懂因果。而答案,不在望远镜里,在更系统的监测、更严谨的研究中。
“四年了,每到夏天我都在等它们。”苏州观鸟爱好者曹连根边说边望向远处那片芦苇荡,“冬候鸟留下来度夏,还繁殖成功,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每年三月,越冬水鸟成群北归,是刻在基因里的迁徙节律,千年未变。然而自2023年6月曹连根在东太湖首次发现青头潜鸭度夏以来,连续四年,这群本该北上的“冬季过客”都如约出现在夏季的湖面上,并成功繁殖后代。十月南下越冬,三月北返繁育——这个延续了千百年的迁徙规律,被一小群青头潜鸭打破了。
但它们是真的“定居”了,还是只是“留下来过个夏天”?这个问题,曹连根也说不准。四年观测让他确信的是:每年夏季,东太湖都有一批青头潜鸭在。
四年观测
夏天总有它们的身影
清晨六点半,曹连根准时出现在湖边。芦苇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鸭鸣,他架好望远镜,等着那群熟悉的身影从芦荡中飞出。“以前春天一过就看不到了,现在一到夏天我就惦记着它们还在不在。”
在鸟类学界,青头潜鸭被称为“鸟中大熊猫”,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更是有名的“迁徙标兵”——路线固定、节律精准,极少出现个体掉队或改变路线的情况。每年春季,东太湖越冬的种群会集结启程,千里北上,返回东北繁殖地。
但2023年的夏天,这一规律被打破了。曹连根发现,当年春季迁徙季过后,仍有数只青头潜鸭出现在东太湖。更令人惊喜的是,这批留守个体不仅顺利度夏,还成功配对、筑巢、繁殖。“单次最多看到过8只。”曹连根说。此后,曹连根坚持常年观察,积累了宝贵的青头潜鸭一手资料。
四年逐月观测记录佐证:每年夏季,总有青头潜鸭留守东太湖度夏。它们与白眼潜鸭混群共生,隐匿在芦苇荡中,几乎全年夏季都能见到踪迹。翻阅中国观鸟记录中心数据,东太湖青头潜鸭观测记录已实现全年无空档、月月有留存。
作为业余观鸟人,曹连根坦言,凭个人能力很难对这个种群进行精准的数量统计。但通过四年观测,他精准锁定了这群水鸟的生活疆域:核心活动范围横跨吴中区与吴江区,北至吴中区滨湖大道新联圩,南抵吴江区草梗路、戗港沿线水域。北岸芦苇密集,多见起落飞栖;南岸水域开阔,运气好时能近距离捕捉到它们潜水觅食的生动画面。
水雉斗青头
冬候鸟与夏候鸟罕见“同框”
昔有“关公战秦琼”,今有水雉斗青头。
无论是否形成稳定的留居种群,青头潜鸭在夏季留守东太湖,已经催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自然现象。
水雉,太湖本土的典型夏候鸟,每年春夏来此筑巢繁育,是这片水域的“原住民”。而青头潜鸭本是秋冬到访的越冬客,二者一个夏天来,一个冬天到,像排好班的轮值员工,本无交集。
但如今,东太湖在夏天迎来了两种本不该同时出现的鸟。
“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曹连根说。8月1日清晨,他观鸟时发现,水雉与青头潜鸭同域游弋、觅食重叠。只见一只水雉踩着睡莲叶踱步,忽然对面游来一群青头潜鸭——水雉低头弓背,做出驱逐姿态;青头潜鸭不甘示弱,加速游向对方领地。双方在湖面摆开阵势,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最终各自退让,继续低头觅食。曹连根给这个画面起了个名字,叫“水雉斗青头”,还在个人观鸟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推文,在鸟友圈里传开了。
悬而未决
观鸟爱好者期待专业接棒
从偶尔的度夏记录,到连续四年稳定出现,并有野外繁殖记录。青头潜鸭在东太湖的存在,放眼江苏也是独一份。
为什么本该北上的冬候鸟,会在江南的夏天停留?苏州市林学会副理事长周敏军分析,这主要指向两个深层原因:栖息地环境改善与全球气候变化。青头潜鸭对水质、食物丰度、栖息静谧性极度敏感,它们能连续四年在夏季现身东太湖,说明这片湿地的生态系统已足够完整、稳定,足以承载极危物种的繁育需求。
另一重推力来自气候。全球变暖正悄然改写部分候鸟的行为模式。研究表明,气候变暖使一些候鸟缩短迁徙距离,甚至可能在数代之内逐渐丧失迁徙本能,转而就地留居。“北方的繁殖地受气候影响,不再适合繁殖,比如持续高温和降雨,导致繁殖率下降。”周敏军进一步解释。龙感湖、鄱阳湖等保护区同样观测到青头潜鸭夏季驻留的现象,专家指出,这既是生态好转的标志,也可能与气候变化导致的物候变化有关。
但一个核心问题至今没有答案。“我们无法确定夏季留守的个体,和冬季越冬的群体是不是同一批。”周敏军坦言,需要更严谨的科研手段来逐一厘清:夏季种群与冬季种群是否重叠?是否存在独立的留居种群?种群规模几何?栖息地边界何在?
四年来,苏州民间观鸟人坚持每月巡湖、四季追踪,完整记录了青头潜鸭的度夏节律、活动范围、混群特征与繁殖行为,积累了宝贵的一手资料。但民间观测的局限性也很明显:缺少环志标记、缺少基因比对、缺少系统的种群动态监测,许多关键问题仍悬而未决。遗憾的是,自2023年首次繁殖报道之后,这片连续四年稳定记录青头潜鸭度夏繁殖的核心湿地,尚未纳入专项监测与保护体系。
冬候鸟留在太湖度夏,是自然赠予苏州的珍贵生态信号。民间的热爱可以支撑四年记录,但无法替代专业的科研监测与种群保育。“我们希望有专业机构能来跟踪研究”,曹连根呼吁,这批夏季留居的种群,和冬季来此越冬的种群是不是同一批,它们冬天又会去哪里?这些疑问,需要一个更专业的答案。
(苏报融媒记者 惠玉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