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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高考的钟声准时敲响,河南省城市篮球联赛也按下了暂停键。
整整一周,没有球馆里的呐喊,没有战术板上密密麻麻的跑位线,没有终场哨响时的心跳加速。但对于信阳男篮的小伙子们来说,这从来不是一段可以松懈的时光。
脱下战袍,他们奔赴各自的人生赛场。在学校、在村头球场、在高考执勤路口,另一种形式的“比赛”悄然上演。
赵一聪:一个人的投篮
膝盖上的固定护膝像一副沉重的盔甲,把赵一聪的左腿牢牢锁住。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站在学校篮球架下了。高考期间学生都回家复习,校园异常安静,只有篮球砸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闷的,像心跳。
“98、99、100……”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护膝的绑带上。医生说内侧副韧带撕裂至少需要静养四周,但他第二天就戴着护膝回到了讲台——他是老师,班里还有几十个孩子在等他。
至于篮球,他更放不下。
那天受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5月10日对阵新乡队,一次对抗中他重重摔倒在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当时他咬着牙说没事,笑着回应队友的关心,回到信阳后疼痛却愈演愈烈。核磁共振结果出来那天,他看着报告上“韧带撕裂”四个字,愣了很久。
养伤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不是疼,是那种“眼看着别人在跑,自己却只能站着”的焦灼。
每天晚上,他都会翻出球队之前的比赛录像,一帧帧看自己的跑位、出手时机、防守习惯。队友们发来的训练视频他反复刷,恨不得跳进屏幕里一起练。
“你太执拗了。”朋友劝他,安心养伤,别急着动。
他知道朋友们说得对。但他更知道,如果有一天完全不碰球,那份对赛场的感觉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一百次投篮,护膝戴着,只投定点,不跑不跳。
前三十个,手臂僵硬,动作变形。中间三十个,慢慢找回一点感觉。最后四十个,专注得连周边的蝉鸣都听不见了。
球从指尖拨出去,划过一道弧线——唰。
那一刻,他不是受伤的赵一聪,不是戴着护膝的赵一聪,他只是一个热爱篮球、不想被伤病打败的普通人。
“等我回来。”他在群里给队友们发了一条消息。
任俊豪:故乡和家乡,同一种热爱
任俊豪站在上蔡县“中原村BA”场边,深吸了一口气。
场边已经围了几百号人——老人搬着马扎,孩子骑在父亲肩膀,年轻姑娘举着手机直播。大喇叭里传来熟悉的乡音:“欢迎咱们驻马店的好小伙、信阳男篮主力——任俊豪!”
掌声和叫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摸了摸胸前的球衣,不是信阳队的战袍,而是一件临时借来的白色背心,号码是手写贴上去的。
这里,是他的老家。
任俊豪是驻马店汝南县人。吃这里的面、喝这里的水、在这片黄土地上第一次摸到篮球。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歪斜的篮筐,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后来他走出驻马店,考入大学,毕业后来到信阳,成为信阳大别山高级中学的一名体育教师,同时入选信阳市篮球队,征战河南省城市联赛。
按照赛事规则,像他这样户籍在驻马店、工作在信阳的球员,理论上可以选择代表任意一方。驻马店的教练找过他,老家的兄弟们盼着他回来——“俊豪,你是咱汝南走出去的,回来打吧,家里人给你加油。”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选择了信阳。
“我在信阳工作,信阳的学校给了我岗位,信阳的队友陪我流汗,信阳的球迷一场场为我们呐喊。”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很坚定,“这份情,我得还。”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做出决定的那个晚上,他给驻马店的教练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很久。挂掉电话后,他在阳台站了半小时,什么都没说。
联赛停赛期,高考那一周,他终于有了时间。
“回老家,打一场村BA。”他对队友们说,“算是……给家里人一个交代。”
任俊豪代表的京东家电队对战众志体育队,对方个个膀大腰圆,打球的风格就两个字:硬凿。
任俊豪没有收着打。
开场第一球,他持球突破,过掉两人,面对补防直接起跳——砰!对抗之后把球放进篮筐,自己摔在地上,右肘蹭掉一块皮。
“俊豪你慢点!”场边母亲喊了一声,语气里是心疼,也是骄傲。
他爬起来,咧着嘴笑了一下,转身回防。
他知道,这一场球,不是给信阳打的,是给老家打的。
下半场,他开始传球。一次次突破分球,一次次挡拆顺下,把机会让给村里的年轻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接他助攻投进三分,兴奋得满场飞奔。
任俊豪冲他喊:“别跑那么快,省点体力,下次我再传你!”
场边的老人笑了,孩子们笑了,连对面输球的队员都笑了。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56:44,任俊豪这边赢了。
他没有像联赛那样和队友击掌庆祝,而是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母亲。
“妈,我打得咋样?”
“跟小时候一样,摔了也不吭声。”母亲眼眶有点红,“你在信阳那边,也这么拼?”
任俊豪点点头:“嗯,一样拼。”
傍晚,他开车离开上蔡。后视镜里,村口的老槐树越来越小,球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投篮,动作笨拙,但认真得像在打总决赛。
他打开车窗,风吹进来。
故乡和家乡,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打过架。一个给了他生命和最初的篮球梦,一个给了他舞台和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选了信阳,不代表忘了驻马店。
只是在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他把愧疚吞进肚子里,把责任扛在肩膀上。
而停赛期回到老家打这一场村BA,是他能用篮球说出的最诚恳的话——
“故乡和家乡,我都爱。这一场,算我补给你。下一场,我要替信阳赢。”
苏刘威:路口与球场
六月的天气像川剧变脸,一会儿风和日丽,一会儿大雨滂沱。
苏刘威站在十字路口,警服已经湿透,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他是交警辅警,高考期间,这是他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同学,这边走,别着急,来得及。”
他引导着一辆辆送考车有序通行,手势干脆利落。每一个考生从他身边经过,他都会说一句“加油”。声音不大,但真诚。
这是苏刘威每年高考期间的固定“仪式”。他知道,路口这一端的顺畅,关系到考场那一端的命运。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信阳市篮球队队员。
执勤间隙,别的同事在车里吹空调,他却跑到路边的阴凉处,虚拟原地运球。左手一百次,右手一百次,胯下交替一百次。
没有篮筐,他就对着空气投篮,感受手指拨球的触感,想象球划过指尖、空心入网的声音。
“你这真是见缝插针啊。”同事笑他。
苏刘威擦了把汗,也笑了:“没办法,停赛期不能停练,回去跟不上队伍节奏就丢人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作为辅警,他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备勤、夜查、节假日值守是常态。别人下班后可以直奔球馆,他只能挤出碎片时间——早上五点、午休半小时、深夜下班后。
有时累得实在不想动,他就打开球队群,看看队友们的训练打卡。赵一聪发了戴护膝投篮的视频,任俊豪分享了村BA的合影。
然后他默默换上球鞋,出门跑步。
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不想掉队。不是因为不忙,是因为心里那团火,从来就没灭过。
傍晚,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考生们涌出考场,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苏刘威站在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坚守有了某种特别的意义。
守护这座城市的平安,和为这座城市争得荣誉——本质上是一回事。
他掏出手机,在球队群里发了条语音:“兄弟们,高考执勤结束。明天球场见。”
很快,群里炸开一片回复:
“等你!”
“明天我早到一小时,加练投篮。”
“球场见,不见不散。”
苏刘威看着屏幕,嘴角上扬。夕阳把路口染成金色,他发动摩托车,驶向下一个执勤点。
下一站,赛场
一周的休赛期,短暂得像一次呼吸。
赵一聪戴着护膝投进第一千次篮,任俊豪在两个家乡之间无缝切换,苏刘威在路口与球场之间完成一次次转身。
没有比赛的日子,他们依然在各自的赛道上奋力奔跑。
因为对这群信阳小伙来说,篮球从来不是一份兼职——它是生活中最滚烫的那部分,是疲惫时的寄托,是低谷时的光亮。
而那份为信阳荣誉而战的誓言,从来不是喊在嘴上的口号。
它刻在每一次戴护膝投篮的执拗里,刻在每一次扛起家乡荣誉的责任里,也刻在每一次路口执勤的汗水里。
联赛即将重启。球馆的灯光会再次亮起,观众的呐喊会再次响起。
他们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周,他们从未停下。
(特约记者 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