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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海
那年农历八月末,太阳挨着西山,把豫东南的黄土染成暗红色。接生婆满头大汗,说她接过那么多娃娃,从没见过这样的。我落了地,浑身软塌塌,青紫的小脸皱成一团,不哭不闹,安静得像被风吹落的青枣。接生婆直摇头,叹气说怕是不中用了。
父亲蹲在院里,把烟袋一扔,大步跨进屋,从我接生婆手里接过那团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小东西。他用粗糙的大手倒提起我的小腿,在屁股上拍了一下,没动静;又拍一下。“哇——”哭声起初细弱得像猫叫,后来越来越亮,惊得院里的鸡扑棱棱飞上墙头。父亲笑了,眼眶红红的。他给我起了乳名——红子,盼着往后的日子能红火起来。
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看得见。看得见父母的脊背一天天弯下去,看得见锅里的稀粥一天天变稀。穷和爱都刻在骨头里,让我生出一股不认命的倔劲儿。
从小到大,成绩一直还可以,成了村里少有的“秀才”。每个寒暑假都在拼命:大青石压过肩膀,抛光厂磨过手指,砖窑里滚烫的砖坯烫伤皮肤,飞扬的粉尘呛烂肺腑。手脚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茧,茧子再磨破,直到皮肉忘了疼。拿这些换下学期的学费——不觉得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农村乡镇高中教书。日子安稳,像村口老井的水。一天,同学说:“你学英语的,去厦门闯闯吧。”厦门?我还没见过海。
找工的日子真揪心。好在同学父母在厦门开了家面馆,我得以落脚,可一个月下来全是失望。面馆里最热闹的食客是收班的出租车司机,操着河南各地口音。有个叫大平的许昌人,做过木匠,倒腾过粮油,后来生意被骗,跑到厦门开出租。他听同学父母说我是个大学生,眼睛一亮:“娃儿,你白天找工作,晚上我教你开车。”九十年代末,厦门满街的出租车全是捷达王。一周后我真的学会了。大平叔每晚开到十二点,然后把车交给我练手,自己回面馆喝点小酒。他用几块钱的酒,暖了一个异乡人的心。
有天夜里一点多,一男一女上车说到石狮。开了一阵又说再往前走,最后开进一个没灯光的小村庄。两人说下车方便,拉开车门就消失在黑夜里。我等了二十多分钟——跑了,一分钱没拿到。这是我第一次被人骗,现在想起来还会笑自己。三个月后终于找到一份翻译工作,可将近一年后,老家学校传来消息:教师归位,让我回去。我收拾行李,满心复杂地告别了厦门,也告别了那辆捷达王和那几块钱的酒。
回到老家,新学校的校长是个温厚的长者,曾是我大伯的学生。他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一个从思想上改变我的人。一次酒后,几个同事聚在我宿舍玩牌。凌晨五点多,后窗突然照进来一束手电光。大家以为是派出所来抓赌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等了半天没动静。和往常一样,六点我带学生跑操,硬撑着上完上午四节课。课后从教室出来,一抬头便看见校长站在路边,笑眯眯地朝我招手。我硬着头皮跟进去。他温情地拉着家常,问学生成绩,问教学任务。末了,笑眯眯地说:“晚上备课别太晚了,注意身体。”那一刻我才明白那束手电光是谁照的。他没有敲门,没有当场批评,更没有会上点名。就那么轻轻一句话,让我记了一辈子。
又过了些日子,他把我叫进办公室:“我看你英语教得可以。但人一定要向前看,有机会要走出去。”那一年我参加了成人高考,以优异的成绩被西部的一所外国语学院录取。在西安,我丝毫不敢懈怠,毕业后又考上了湖南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老校长的愿望实现了。而他给我的那束光——凌晨悄悄照进来又悄悄收回去的手电光——彻底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如今校长虽已作古,但他的善意永存心中。
读研的日子虽辛苦,但却幸福着。在这里,我第一次与哲学“亲了嘴”。那些关于存在、意识、世界的追问,像一扇门缓缓推开。也是在那里,我恋爱了。两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异乡人,在湘江畔相遇,彼此温暖。我们用青草秆编的指环,许下年轻的誓言。那些指环终究没有变成别的颜色——就像那段感情,定格在那里,青翠如初,却再也回不去了。三年光阴虽快却未白度,我在核心刊物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第一次真正尝到学术的滋味——苦的,也是甜的。毕业后我回到信阳。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了河南。但这一次回来,和当年离开时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有些地方,你一辈子也说不清对它是什么感情。信阳于我,正是如此。当年上学时,天没亮就从村里出发,徒步到乡镇,挤上一个多小时的大公交到县城,扛着大包小包,再换一辆破旧大巴,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四个半小时才能到市里。每一次下车后不是拿行李,而是蹲在地上吐得天昏地暗。那时候我蹲在地上吐,都在想:“要是能在信阳有个工作、有个家,该多好啊。”信阳是我够不着的地方,是我羡慕的“城里”,是我梦想的终点。没想到事隔多年,我真的回到了信阳工作。可你再问我现在的感受——信阳,无法言表。不是不好,也不是好;不是不爱,也不是爱。只是每次走在这座城市的街上,总会想起当年那个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的少年。他那时拼命想留在这里,而我如今偶尔会想:那时候,要是真的离开信阳,多好啊。有些愿望实现了,才发现它不是终点。人没有终点,只有一站又一站。而信阳,是我命里绕不开的一站。
在信阳二十年,日子像过山车。我努力了,真的努力了。可到头来,却将心血熬成了水。信阳,这座我当年蹲在地上呕吐时梦想留下的城市,如今我在这里有了房子,有了工作,有了一个“家”的模样。可心却无处着落。说不清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当初那个少年,在上车吐、下车也吐的路上,把什么东西颠掉了,再也捡不回来。也或许是这二十年,活得很矛盾——想走又走不了,想留又留不安。
五十年了。回首望去,从豫东南的农家小院,到厦门海边的霓虹,到西安的古城墙,到湘江畔的草坪,再到这座用细丝线缚住我的小城信阳——从懵懂无知的孩童,终究活成了一个让心无处安放的中年人。一切没有变,唯一改变的,学会了与遗憾平起平坐,把得失泡成一壶浓淡自知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