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的性情
2026-04-08 浏览量:0

□赵主明

我家院子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了两棵柳树。无人知晓它们的来路,仿佛是大自然神秘洒落的精灵。那片草地,原本已有两株雪松傲然挺立,两丛百日红娇艳绽放,两株木瓜树亭亭玉立。这两棵带野性的柳树,就像不速之客,在整齐的布局中显得格格不入,像多余的存在。

我们这儿的传统习俗,“房前不植桑,房后不栽柳”。“桑”与“伤”“丧”谐音,令人听着隐隐不安;“柳”呢,总与送别时的愁绪、飘零的命运纠缠不清,像一幅灰暗的画卷。

来路不明,又不合传统习俗,要它何用?我掂起园艺剪,先钳住那棵稍矮的,咔嚓一声,它应声倒下。又一剪下去,另一棵也应声而倒。断口处,渗出青白的汁液,如泪水又似血液,表白着不屈与哀怨。草地恢复了原貌,两棵小柳树似乎从未来过。

月余后,小柳树被剪断的根部四周,如同施了魔法一般,蹿起了多根小柳枝,嫩嫩绿绿簇拥在一起,生长的速度很快,不多日高过了周边草丛,在风中肆意摇曳。我见了,心生愕然。再次拿起剪子,将新枝统统剪去。

如此反复几次,柳树拥有再旺盛的生命力,终究也抵不过铁剪,终于没有再长起来,草地一如往昔。

又一个春深的日子,院子里、马路旁,开始飘来了柳絮。我伸手接住一枚柳絮,白茸茸的一团里裹着小小黑点。那是什么?是沉睡的小生命吗?

是的。柳絮是为繁衍后代而生的柳树的种子,白茸茸的绒毛,是它翱翔天际的翅膀,可以载着那微小的生命乘风而行。这是它繁衍后代的精妙谋略。只是它生命的旅程短得令人叹息,不过一周时间,一旦失了水分,便再无萌发的可能。它们飘得热烈,仿佛在尽情拥抱世界;可活得却这般仓促,像流星划过夜空。漫天飞舞的,原是些漂泊不定、稍纵即逝的希望。怪不得它一旦降落在稍微适宜处,就会拼命生长,仿佛在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抗争。

那两棵被我剪去的野柳树,大概就是两粒幸运的种子,它们兴冲冲长起来,以为终于寻得安身立命之所,却不料,遇上了我这样讲求规整者,命运又被改写。

柳树繁衍后代,不但依赖可随风飘飞的细小种子,它的每一截枝条,都蕴含着新生命的潜力。往土里一插,如温度和湿度适宜,就能生根发芽。

我亲眼见过这种“绝招”的厉害。五年前的清明节,我回乡扫墓,见一座新坟前插着一截光秃秃的柳枝。五年后再回去时,老远望见那座坟前立着一棵大柳树,枝叶繁茂。弟弟告诉我,那不是特意栽的,是当年插在坟前的“向橛子”,活了。

我恍然大悟。家乡旧俗,安葬时为给棺椁定向,习惯砍一截柳枝插入墓穴一头当作引线桩,牵了线,再用罗盘比对着定位,它就是“向橛子”。本是个工具,使命一完,该与棺椁同朽。谁知,它竟把这片土地当作生命的起点,在肃穆的坟茔旁,在所有规矩与仪式的尽头,倔强地活了下来,长成一片荫凉。“无心插柳柳成荫”。“无意”之举,比刻意经营更真切、更动人,是生命对命运的勇敢挑战。

再倔强的生命,也会有它的劫数。柳树极易遭虫害。在浉河岸边有片活了三十多年的柳树遭受害虫侵蚀,园林工人用锯子将枯枝甚至树冠都锯掉了。光秃秃的树干,突兀地立着,像断头巨人,看着有些凄惨。

过了些时日,那断头处,又悄悄爆出一些新芽。新芽越长越大,又蓬蓬勃勃长成一桩葱茏。老干新枝,迎风摇曳,更多几分苍劲与生机。这不是死后重生,而是一刀之后斩断腐朽,获得新机,痛痛快快活出新风彩。

垂柳是柔美的,千万条丝绦垂下来,随风摆动,袅袅娜娜,古人说“弱柳扶风”,将柳树的柔美描摹到了极致。可这柔里,又分明藏着另一种东西。它是柔的也是韧的,它不与风硬顶,风过了,它还在;它也有骨气,真要强扭,它宁折不弯,仿佛坚守着生命的尊严。

对于气候,柳树格外敏感。春寒料峭时,它那柔韧的枝条上,悄悄探出鹅黄,抢先报告春天的消息。它又是落叶最早的。秋意未浓时,它的叶子已变了颜色,由绿转黄,继而飘落,潇潇洒洒回归大地。它总是走在前头,无论是来还是去,似乎在遵循着独特的生命节奏。

它爱春天的温暖,早早地来,尽情享受生命的美好;它避冬日的严寒,早早地去,保存生命的能量。它柔顺地随风起舞,却也固执地不肯弯折,坚守着底线。这柳,何曾在意过人的规矩与好恶呢?它只是在过它的日子,用它全部的生命力,去完成一棵柳的使命,书写自己的传奇。


来源:河南日报

编辑:翟存鸣

审核:徐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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