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明

农历二月初三，春分与龙抬头“双福临门”的欢欣尚未消散，我便邂逅了公母潭，真切领悟了龙抬头的深邃意蕴。

国人对龙情有独钟。龙的形象，总与水紧密相连。河龙、江龙，龙溪、龙潭，皆为水流汇聚之所。

龙是何模样？在国人心中，不仅有色彩的差异，如白龙、乌龙、金龙等。而且有善恶之别，如行云布雨的善龙，也有兴风作浪的恶龙。还有普通龙与龙王的等级之分。传说中，东海龙王便是群龙的首领。

如此说来，于群山密林间探寻龙的踪迹，并非虚妄之谈。此次所领略到的龙之神韵，便隐匿于信阳市浉河区西南的群山之中。那里有黑龙潭、白龙潭，这次去的是公母潭。此潭虽未以“龙”字冠名，但从水势以及公、母之名的推断，定是龙的钟爱之地。

公母潭离市区四十公里，驱车一个小时可以抵达。车子沿着蜿蜒山路前行，两旁树木已透出丝丝绿意，那是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浅绿，或挂于枝头，或钻出地面，宛如仙人不经意间洒落的点点彩墨。路边山崖上，偶尔有几枝野桃花探出头来，粉白中带点脂红，在料峭春风中微微颤动。

高德导航精准引领我们来到公母潭露营地。下车徒步，沿着小溪顺流而下。溪面宽窄不一，清澈的溪水时而低吟浅唱，时而高歌猛进，时而溅起雪白浪花。那声音，恰似青龙以清脆、浑厚、舒缓、急促交织的多样语调，向世人诉说着龙世界的神秘故事。

很多人都听过龙的故事，是否见过龙呢？不得而知。反正我是没有见过。行云播雨的龙，不过是神话传说罢了。传说勿需考证。何况，传说的龙与观世音菩萨一般，拥有诸多化身。平日所见，并非本真。真身隐匿不露，另以多种形式呈现。

无论何种形式，水皆为其本体。它有时是草丛中涓涓细流，有时在石板上匆匆奔走，有时于石隙间奔腾跳跃，有时钻潭底静静沉睡，有时独来独往，有时双龙戏珠，有时群龙竞舞……

顺溪流继续前行。可见溪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青苔如一层柔软绒毯铺于其上。流水湍急之处，撞击在石头上，溅起雪白水花，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光芒。日光筛落于林间，清泉流淌于石上，更有一番风味。当水声渐大，哗哗声化作轰轰雷鸣时，一个高悬的大瀑布随后映入眼帘。

这里是飞瀑入口之处。俯视，一条白色巨龙直冲下山崖。千军万马般的磅礴气势里，又有点丝绸般的柔滑质感。水流撞击在岩石上，碎成千万颗晶莹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水雾弥漫开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仿佛春天在轻轻抚摸着脸庞。

拾级而上，爬至高处，侧看瀑布。此时已不见威猛的飞龙，倒像是仙人抛下的一条素练，飘飘渺渺，轻盈柔美。水流贴着山崖，形成一道水帘，直奔而下。阳光洒落在水帘上，亮晶晶的，宛如千万颗珍珠串成的帘子。

顺级而下，来到潭边，仰望瀑布，真是“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那雷霆万钧之力，令人觉得天更远山更高了，而自己变得无比渺小。在水声轰隆中，一时间又让人内心异常宁静。那种感觉颇为奇妙，如同聆听一首古老曲子，喧嚣之中反而生出一种亘古的寂静。

潭周有不少奇形怪石，大大小小，任凭展开想象的翅膀。像牛像龟像花，更多的则是难以名状。这些石头不知经历多少岁月，在激流的洗礼下，被磨去了棱角，变得异样光滑。有一块大石，横卧在潭边，石面上坑坑洼洼，积着浅浅的水，生出一丛绿油油的水草。

潭水清澈碧蓝。那种蓝并非颜料所能调配而出，而是山、天、树、水草共同作用的杰作。潭水不浅，却能一眼望穿。水底石头清晰可见，阳光透过水面，在石头上投下斑驳光影。天上白云倒映在水中，悠悠飘荡，让人分不清是云在水中，还是水在天上。潭底有一处细长的黄沙，被水光反射，形如一条黄龙，向前游动。

​潭边大石旁，生长着几棵古树，枝干苍劲，虬曲盘旋。树皮皴裂，长有青苔和蕨类植物。树枝伸向潭面，仿佛要汲取碧蓝的潭水。有几根枯枝，倔强地指向天空，透着一种苍凉之美。树根裸露在岩石上，粗壮有力，深深扎进石缝里，让人不禁感叹生命力的顽强。

沿着溪流继续前行，景色不断变幻。时而湍急的溪流在石头间穿梭，激起白色浪花；时而平缓的水面静静流淌，映着两岸青山绿树；时而出现深潭，透着几分神秘；时而又见小瀑布，轰轰烈烈。溪流从山中而来，向山谷而去，一路奔腾不息。

这水，实在妙不可言。在溪流处，它是柔的，缓缓流淌，宛如温柔女子在低声细语，轻轻吟唱。在瀑布处，它是刚的，雷霆万钧，势不可挡，恰似勇猛武士在挥舞长剑。在深潭处，它是静的，波澜不惊，深沉内敛，如同智者在默默思考。在浅滩处，它是动的，跳跃奔腾，活力四射，好似顽童在嬉戏玩耍。

就这样，水在山间演绎着柔、刚、静、动，演绎着生命的万千姿态。它从山中走来，一路欢歌，一路舞蹈，时而温柔，时而刚烈，时而安静，时而活泼。它绕过石头，穿过峡谷，跌下悬崖，汇入深潭，然后继续向前，永不停歇。

我在潭边久久伫立。水声轰轰作响，却让人内心格外宁静。山里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阳光暖暖照耀，在水面上洒下一片金黄。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觉得天地广阔，岁月悠长。

忽然想起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公母潭里也有鱼，小小的，黑黑的，在碧蓝的水中游动，如悬在空中一般。还有小虾，透明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水里还有水草，绿莹莹的，随着水流轻轻摇摆，宛如仙女的裙裾。

这里的春天来得晚些，但终究还是来了。崖壁上的映山红已打了花苞，鼓鼓的，仿佛藏着满腹心事。蕨菜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嫩嫩的，卷曲着，如同婴儿握紧的小拳头。鸟儿在树林里欢快鸣叫，声音清脆，为这寂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瀑布的水雾在斜阳映照下，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彩虹，横跨在潭面上，美得如梦如幻，仿佛失去了真实感。该回去了。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潭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溪水依旧欢快地唱着歌，似乎在为我送行。走出山谷，回头望去，只见群山苍茫，暮霭沉沉，公母潭早已隐匿于其中，不见踪迹。

在回家的路上，我心中仍回荡着那种种光影水声。轰轰的，哗哗的，淙淙的，像一首春天的交响曲。我想，这便是龙抬头的景象吧，也是早春脚步的印记，更是蓬勃生命的交响。有动有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大动入静，静极生动。动静皆合自然之律。水往低处流，摧枯拉朽，青山挡不住，毕竟东流去。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哲理。

有了这点思考，自我感觉是此行的最大收获。公母潭，一见倾心，我定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感受大自然的恩赐，当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编辑：何海荣

审读：郑烨

审核：徐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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